第156章 老万调走,周卫军出师(3/3)
光明舀汤的手停在半空,汤勺里琥珀色的汤汁微微晃动。周卫军低头扒饭,喉结上下滚动,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才抬起头,声音很稳:“明儿一早,我就教你。”周红梅没应声,只低头喝汤,耳垂泛起淡淡的粉。她把空碗递过去,高光明接过,手背不经意蹭过她手背,两人谁都没缩。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,映在周红梅低垂的眼睫上,颤了颤。
夜里,周卫军躺在西厢床上,听东厢耳房方向传来窸窣声——是高光明在铺床,旧床板吱呀作响。他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半枚月亮,想起白天在毛纺厂门口数过的十二个人。九个女工,三个男工。她们的工装口袋里,会不会也揣着一封家书?信封上写着“周红梅亲启”,字迹是他写了一百遍的,横平竖直,力透纸背。
第二天清晨五点,天光微明。周卫军已蹲在院门口,把那辆二八飞鸽车胎打足了气,链条上了油,又检查了一遍后轮倒刹的钢丝松紧。周红梅裹着件厚外套出来时,呵出的白气在清冽空气里袅袅散开。她头发还没梳,用蓝布头巾胡乱裹着,脚上一双旧布鞋,鞋帮磨得发白。
“真教?”她站在车旁,仰头看他,眼睛里盛着初升的晨光。
“真教。”周卫军扶住车把,“先不上座,我扶着后座,你蹬。”
她跨上横梁,脚尖踮地,身体绷得笔直。周卫军双手虚扶在她腰侧,掌心离她蓝布衫不到一寸,能感觉到她脊背肌肉的微颤。“放松,别僵着,”他声音低沉,“看前面,别看脚蹬。”
车轮开始转动。周红梅的脚蹬得有些笨拙,车头微微摇晃,像一只初学走路的小鹿。周卫军的手始终悬着,没真正触碰,却像两道无形的堤坝,稳稳护住她摇晃的轨迹。车子缓缓前行,碾过院门口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几茎狗尾巴草,草尖被压弯,又弹起,在熹微晨光中轻轻摇曳。
拐过巷口,坡度渐显。周红梅呼吸急促起来,小腿肌肉绷紧,车速却越来越快。忽然,她脚下一滑,左脚脱蹬,整个人向前栽去——
周卫军一步抢上,手臂环过她腋下,稳稳托住。她后背撞进他怀里,带着皂角和晨露的清冽气息。两人俱是一僵。周卫军的手还停在半空,指尖离她腰际仅半寸,能感受到薄薄布料下温热的皮肤。周红梅没回头,只深深吸了口气,再呼出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,她蹬得更稳。车轮咬住坡道,吱呀作响,碾过碎石,溅起细微尘土。周卫军依旧虚扶着,目光落在她被晨风吹起的衣角上,那抹蓝色,像伊犁河涨水时最清澈的一段流波。
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,他们已骑到了大桥边。周红梅自己刹住车,跳下来,额角沁汗,脸颊绯红,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指着远处毛纺厂隐约的红砖墙影,大声问:“那儿,是不是就是以后上班的地方?”
周卫军点头,目光追随着她抬起的手指,指向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厂房轮廓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河边捞起的那条鲟鳇鱼,银白肚皮在日光下泛着冷而韧的光——它逆流而上,鳞片刮过嶙峋礁石,伤痕累累,却始终朝着源头游去。
“是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楔进晨光里,“就是那儿。”
周红梅没再说话,只是把自行车扶正,重新跨上去,脚尖一点地,车子便轻快地滑下坡道,驶向那片金光。周卫军站在原地,目送她蓝色的身影越变越小,最终融进桥下奔涌的河水与晨光交织的浩荡里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左胸口的位置——那里,一颗心正撞得结实,一下,又一下,像铆钉叩击钢铁,笃定,清晰,不可阻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