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7 看金陵报二十年,不如看京师报两天快活~(1/4)
沈墨卿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李少荃,身材高大,戎装笔挺,身披黑色披风,快步走到集结完毕的队列前方,开始发号施令:“第一镇,全体都有。”
“上刺刀。”
“枪上肩。”
...
西直门火车站的喧嚣尚未散尽,青石铺就的月台被无数鞋底踩得发亮,余温尚存的鞭炮碎屑在晨风里打着旋儿,混着狗肉火锅残留的焦香与硝烟未散的硫磺气,在初升的朝阳下蒸腾成一片混沌而浓烈的雾。宣武帝策马而去的背影刚消失于宫墙拐角,赵烈文便缓缓摘下白手套,指尖捻起一粒红纸屑,轻轻一吹——那点猩红便飘向铁轨尽头,落在长江号黝黑如墨的装甲履带上,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。
他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鲍超,出来。”
车厢门吱呀推开,一股浓重的汗味、血腥味和稻草霉味扑面而出。鲍超被五花大绑,嘴上还塞着江忠源塞的那团黄泥混稻草,两眼通红,脖颈青筋暴起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人声。两名士兵架着他双臂,脚不沾地,拖行三步,膝盖一软,重重砸在水泥地上,震得尘土飞溅。
赵烈文蹲下身,伸手,慢条斯理地抽掉他嘴里那团湿漉漉的草泥。草茎刮过鲍超牙龈,他猛地呛咳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啐在赵烈文靴尖三寸处。
“中丞。”鲍超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,“你跪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一字一顿,每个音都带着血沫子。
赵烈文没擦靴子,只将手帕叠好,塞回袖口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,展开——是《京师报》今日头版加印特刊,油墨未干,标题烫金:《帝国再铸铁血脊梁!南方七镇奉旨入京,共襄盛举》。右下角,赫然印着方才那张照片:皇帝居中,他居右,袁慰亭居左,三骑并辔,白马扬鬃,红旗猎猎,背后是肃立如林的蓝衣方阵,以及更远处长江号冰冷的炮口轮廓。
“你看清楚了?”赵烈文将报纸摊开在鲍超眼前,食指用力点在皇帝那张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,“他不是跪了。是他替我们所有人,把膝盖弯下去,再挺直腰杆,重新站了起来。”
鲍超瞳孔骤缩,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,像受伤的狼。
“你以为你在廊坊看见的是胜败?”赵烈文声音陡然压低,近得只剩两人可闻,“你看见的是骨头缝里的锈。江苏巡抚衙门的账册,三年前就亏空三十七万两;湖北第八镇新募的兵,七成没抽过鸦片;江西第十二镇的火药库,去年六月失火,烧掉的不是火药,是八百担桐油——那是用来浸透棉布裹弹壳的。你当曾国藩真信什么‘高筑墙广积粮’?他信的是‘高筑墙’能挡子弹,‘广积粮’能喂饱饿殍,‘缓称王’……呵,缓称王,是怕称王那天,底下人端着空枪、扛着朽木,连喊一声万岁的力气都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鲍超肩头那道新结的血痂——昨夜翻车时被断裂的铁皮割开的。
“你昨夜想杀皇帝,对不对?”
鲍超浑身一僵。
“你错了。”赵烈文忽然伸手,竟替他拂去肩头一点灰,“杀皇帝容易。难的是,让全天下人亲眼看着皇帝坐在马上,由你亲手扶他上鞍,再由你亲手为他校正军帽——然后,全天下人信了:这皇帝,是他自己选的;这江山,是他自己稳的;这南军,是他自己收编的。不是胁迫,是恩典;不是投降,是归附;不是叛军,是‘奉旨友军’。”
他站起身,影子长长地投在鲍超脸上,遮住半边眼睛。
“你骂我跪,可你知道吗?昨夜我跪在紫宸殿偏殿青砖地上,给宣武帝磕了三个响头。额头碰地的声音,比你放枪还响。为什么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