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0章 我姓杜(1/4)
唐深蹲在溪边,用溪水一遍遍搓洗着脚上的泥,冰凉的水流激得他小腿一颤一颤。彭九蹲在他旁边,递过来一双半旧不新的胶鞋,鞋帮子磨得发白,脚趾处还补了块青布,针脚细密,看得出是村里女人的手艺。“穿这个吧,比光脚强。”彭九声音低沉,却没半分讥诮,只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农事,“山里湿气重,昨儿夜里下了露水,你这脚板要是沾了寒气,往后十年都怕阴天。”
唐深没接话,只把脚在石头上蹭了蹭,又低头盯着自己那双被杜大强欢天喜地抱走的黑布面皮鞋——鞋底厚实,牛筋压纹,鞋舌内侧还烫着“京产·1958”几个小字。那是他从京城出发前,所长亲手塞进他行李包里的:“老唐,去乡下,别摆架子,可也别委屈自己。鞋要穿得踏实,人要站得稳当。”
如今鞋没了,人倒是站得挺直。
他伸手接过胶鞋,没急着穿,只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鞋底纹路粗粝,沾着几星干泥,鞋带是手搓的麻绳,打了个活结。他忽然问:“这鞋……谁纳的?”
彭九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:“我婆娘。她纳鞋底,向来不用锥子戳,全凭手劲儿顶。她说锥子一扎,线眼就松,不如掌心压得实在。”
唐深点点头,把脚塞进鞋里。脚趾头撞到鞋尖,略紧,但脚弓处却托得极稳,像是被山坳里长出来的树根悄悄缠住,不勒,却寸寸生力。
远处训练场那边,负重越野刚收尾。侦察兵们瘫在松软的落叶堆里,胸膛起伏如鼓,汗珠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,洇开一片片深色地图。周兵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线,没倒,也没喘,只单膝跪在泥地上,摘下背上那二十斤沙袋,往地上一掼,扬起一小片褐色尘雾。他没看杜建国,也没看任何人,只把脸埋进手掌,手指深深插进湿漉漉的短发里,肩膀微微耸动。
没人上前劝。
阿郎拎着水壶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,拧开盖子,递过去。
周兵没接。
阿郎也不催,就那么蹲着,仰头望着山脊线上浮起的一缕淡青色雾气。雾气底下,是连绵的野核桃林,枝叶间隐约挂着几串青涩的果子,在风里轻轻晃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兵才抬起头,眼睛有些红,却亮得惊人。他接过水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,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,在喉结处汇成一道细流,滴进汗津津的领口里。
“你们……平时打猎,打的是活物?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树皮。
阿郎点头:“活的。飞的、跑的、窜的,都打。兔子过沟,要预判它落点;山鸡扑棱翅膀那一瞬,得听风声辨方向;要是打野猪,得先听它拱土的节奏,再算它转身的腰力。”
周兵慢慢把水壶还给他,忽然抬手,解下自个腰间那枚黄铜弹匣扣,扣子背面刻着一道细浅的五角星。
“这个,送你。”他说得极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在团部靶场打了三年移动靶,没一次全中。今天……是我头回亲眼见人用三八大盖打飞石,三枪全中。”
阿郎没推辞,接过来,拇指摩挲着那枚微凉的铜扣,触到星痕边缘一点细微的毛刺——那是常年摩挲留下的印记,像一枚小小的勋章。
“我们队里,还有人比你师傅更准。”阿郎忽然说。
周兵一怔。
“不是枪法。”阿郎指了指自个太阳穴,“是耳朵。能听见百步外松鼠啃松子的声音,能分清八种不同鸟叫里哪只嗓子哑了。我们打野猪,有时不靠眼睛,靠听它鼻子里喷气的粗细,就知道它是不是真怒了,还是吓唬人。”
周兵怔了片刻,忽而笑了,笑得肩膀发颤,眼角沁出一点水光,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