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三百万贯,能省下千万贯(3/3)
崔彦昭坦然:“因学生论‘农桑之利’,谓‘官督耕不如民自勤’,考官批曰‘悖逆纲常’。”“殿试策问,你为何敢写‘利者义之和’?”
“因学生见过潮州盐丁背上鞭痕结的痂,比《孟子》竹简上的墨迹还厚。”崔彦昭撩袍,重重叩首,“陛下,义若悬于九天,利便坠入泥淖;利若沉于深渊,义终成枯骨。唯有持正以守和,守和以持正,方是天下苍生脚下那方寸实在的泥土。”
殿角铜壶滴漏重新响起。嗒、嗒、嗒,仿佛敲在人心鼓面上。
赵似起身离座,缓步走下御阶。百官齐齐俯首,连苏轼都微微颔首。皇帝在崔彦昭面前停住,伸手扶起他臂弯:“平身。”指尖拂过崔彦昭襕衫袖口一处细微补丁——那是潮州粗麻缝的,针脚细密如蚁行。
“传旨。”赵似声音清越,“今科进士崔彦昭,殿辩明理,持正守和,授六品朝奉郎,差遣权知开封府祥符县事。”
祥符县!百官心头剧震。那是京畿首县,赋税占开封府三成,刑狱积案逾千,前任知县因赈灾不力被贬岭南。授此职,比授侍御史更显恩宠——这是要他亲手把“利者义之和”四个字,刻在汴京最烫的灶膛里!
张邦昌如遭雷击。他终于明白赵似为何要设此辩:不是为定高下,而是为点一盏灯。崔彦昭卷中那些被斥为“琐碎”的条陈,此刻全化作祥符县衙门匾额上待写的墨字——设惠民药局,建义仓巡检司,立乡约调解所……每一条,都在凿穿他纸上谈兵的铜墙。
崔彦昭再拜,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,肩背绷得笔直。他听见身后数百进士衣袍窸窣,听见李釜轻叹一声,听见赵挺之袖中竹签轻磕玉佩的脆响。可最清晰的,是自己血液奔涌之声,像潮州韩江涨潮时,万千浪头扑向礁石的轰鸣。
赵似转身,目光掠过呆立的张邦昌,最终落在礼官手中尚未宣读的敕牒上:“张邦昌,朕念你直言敢谏,授八品承务郎,差遣知襄州宜城县。临行前,朕送你一句话——”皇帝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莫做那北辰,要做那执灯人。灯芯燃尽时,记得添油。”
张邦昌浑身一颤,伏地叩首,额头砸出沉闷声响。
此时东华门外,百姓翘首以盼的游街鼓乐已隐隐传来。崔彦昭随百官退至殿侧,忽见一名小黄门匆匆递来锦匣。打开一看,竟是半块潮州乌榄膏,油纸包着,还带着南国湿润的微凉。匣底压着素笺,墨迹淋漓:“持正守和,非为庙堂虚文,乃是你我少年时,替阿婆抢下最后一勺米粥的那只手。——苏轼”
崔彦昭攥紧锦匣,指节发白。他望向殿外,春阳正刺破云层,将金辉泼洒在东华门巍峨的鸱吻之上。那光芒太烈,灼得人眼眶发烫。他忽然想起离乡那日,母亲塞给他这盒乌榄膏,说:“儿啊,潮州橄榄苦后回甘,做人也当如此。”
殿内钟磬声起,宣告仪典重启。崔彦昭抹了把脸,抬步走向殿门。青色襕衫拂过门槛时,他听见自己心跳渐渐平复,与远处鼓乐节拍悄然相合。三百进士鱼贯而出,红绸披肩,金花簪鬓,恍如游龙出渊。而崔彦昭走在最末,袖中锦匣硌着肋骨,像揣着一小块故乡的泥土。
祥符县衙的朱漆大门,正等着被一只来自潮州的手推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