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三百万贯,能省下千万贯(2/3)
只知死守北辰之位,却不知星辰失序、彗星乱轨,恰是因北辰之下纲纪崩坏所致!赵似指尖在镇纸上轻轻一点,似笑非笑:“崔卿且说,何为失序?何为乱轨?”“回陛下。”崔彦昭朗声道,“去年广南东路大旱,转运使奏报‘仓廪充盈’,然学生亲见潮州饥民食观音土至腹胀而殁。此非仓廪不足,乃转运使匿灾不报,县令抑配青苗,胥吏勒索赈粮——此即失序。”他顿了顿,转向张邦昌,“张兄卷中痛斥‘新法害民’,可曾写过一句:若转运使匿灾,当如何监察?若县令抑配,该由谁弹劾?若胥吏勒索,需几道关防?学生斗胆问一句:张兄之‘正’,可救活一个腹胀而殁的孩童?”
张邦昌额角沁汗。他当然写过,只是删去了——那些具体到“设通判专司灾伤勘验”“令乡耆十户联保举廉吏”的条陈,被考官批为“琐碎失体”,终被黜落第七等。此刻崔彦昭句句钉在他命门之上,他张了张嘴,却见崔彦昭袖中滑出半片薄纸——正是张邦昌被黜卷的朱批影本!原来礼部誊录房那夜,崔彦昭并非偶然撞见,而是彻夜蹲守,只为寻这抹未干的朱砂。
“你……”张邦昌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怎敢私窥考卷!”
“学生不敢。”崔彦昭将薄纸收入袖中,躬身向御座,“此乃礼部存档副本,学生昨日奉赵尚书命校勘誊录差误,偶然得见。”他目光扫过张邦昌惨白的脸,“张兄可知,你卷中‘青苗当罢’四字旁,朱批写着‘然未言代之以何’?你斥‘均输扰市’,可曾算过汴京米价若涨三成,城西瓦舍七十二家炊烟将灭几缕?”
张邦昌踉跄半步。他忽然想起殿试前夜,自己在驿馆灯下反复推演对策,窗外雨打芭蕉,而隔壁厢房彻夜烛火未熄——原来那人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“够了。”赵似忽然击掌。铜壶滴漏声应声而止。“辩至此处,朕已明白。”他目光扫过百官,“崔彦昭,你既言‘利者义之和’,那朕问你:若有一县令,依律当斩贪吏,然此吏母病笃,唯此子奉药,斩之则老母立毙。此令当如何持正?又如何守和?”
满殿屏息。这是考官最恶的“两难之问”,专为绞杀纸上谈兵者而设。李釜垂眸看着自己敕牒上“状元”二字,赵挺之拇指摩挲着棕签边缘——他们都知道,这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只看谁的回答更像一把能劈开混沌的刀。
崔彦昭却笑了。他解下腰间荷包,从中取出一枚青瓷小瓶,瓶身绘着潮州韩江渔舟。“陛下容禀。学生幼时随父贩盐,曾见渔夫遇风浪,宁弃整网鱼获,也要护住船尾那盏防雾灯。灯灭则舟覆,鱼获再多亦归沧海。”他拔开瓶塞,倾出半枚褐色药丸,“此乃潮州医家所制‘回春散’,治虚劳咳喘。学生离乡前,家父托人辗转购得三十六丸,嘱我‘但遇老病者,无论贵贱,分而与之’。”
他将药丸置于掌心,面向张邦昌:“张兄,若你是那县令,今夜便有此药。斩吏,老母亡;不斩,法度崩。你选哪边?”
张邦昌怔住。他脑中轰然炸开所有圣贤语录,可眼前只有那枚褐丸在殿烛下泛着温润光——它不讲大道理,只说一个母亲咳喘时喉间滚过的痰音,只说渔夫弃网时船板被浪头砸出的裂响。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学生选第三条路。”崔彦昭收起药瓶,声音沉静如深潭,“连夜遣快马赴广州府请医,命衙役轮值护送老母至县廨,自坐堂审案三昼夜。法度不可废,然法外可施仁——此即‘持正’之基;老母不可弃,然不可纵贪吏——此即‘守和’之要。正与和之间,原非鸿沟,而是百姓屋檐下那道丈二宽的门槛:抬脚太高,踹碎门楣;俯身太低,沾满泥泞。”
赵似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崔彦昭,你潮州乡试时,卷子为何被考官黜落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