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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传记事簿(1/3)

    新年伊始,陈绍再次主持祭天大典。

    今年的金陵,依然是阴沉着天,北风呼号。

    焚烧祝文的时候,直直地窜上天,好像真的被老天接收了。

    礼毕之后,紫宸殿大朝会,天下正式进入建武十四年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诏书落笔,墨迹未干,陈绍搁下紫毫,指尖轻叩案几三声。殿内熏香袅袅,窗外红棠风过如浪,枝头新蕊簌簌坠于青砖,碎成点点胭脂色。金沫儿立于侧畔,见陛下神色沉静而肃,不敢言语,只将温热的滇茶续满,又悄然退至屏风后,唤两名宫人捧来新制的素绢与银线绣绷——那是为两位昭仪赶制的襁褓图样,上绣麒麟衔芝、双凤朝阳,针脚细密,纹样端庄。

    诏意既出,行宫上下俱是一震。次日卯时,礼部侍郎张恪携太常少卿、史馆修撰、翰林学士共七人,已候于北庭郡衙前。他们皆着朝服,袍角被晨风掀动,面色却比春寒更凛三分。非为天子威严,实因这道诏书背后所牵之重,远超寻常典制:《大景死事英灵列传》要录者,非止阵亡将士,更囊括自横山起兵以来,凡因军务、屯田、开道、筑堡、抚民、译经、通商、赈灾而殁者;而《建武忠烈武英碑》所立之地,更是太庙东侧忠勋阙——此地向为功臣配享之所,从未容一介无爵无衔之卒立名。此举若成,便是破千年之例,开万世之先。

    张恪伏案誊抄诏文时手微颤,墨点溅于“肝脑涂地”四字之上,洇成一小片深褐,恰似血痕。他抬眼望向窗外,只见北庭城南新辟的驿道旁,一群回鹘老匠正蹲在夯土台基上,用羊皮水囊泼洒黄泥浆,修补被春雨泡软的路肩。为首的老者须发如雪,脊背佝偻,却一手执铁钎、一手捻草绳,动作熟稔如呼吸。张恪认得此人——阿史那·博尔术,原高昌王庭司工署匠师,西征军入城当日,其独子为护粮车坠崖而亡,尸骨寻得时只剩半截缠金腰带。三年前,此人亲手为北庭新建的千步廊檐雕了二十四幅战图浮雕:有河西沙州夜袭烽燧者,有伊犁河畔凿冰引渠者,有七河流域冒雪架桥者,更有数十名未刻姓名、仅以甲胄轮廓代之的无名役夫。张恪曾问其何故不题名,老匠只指自己左耳垂上一道焦黑旧疤:“火药坊炸了,三十个人,连灰都没剩下。名字?刻在哪儿?刻在谁心里?”

    诏书颁下第三日,陈绍未乘銮舆,仅着玄色常服,携金乐儿与三名近卫,步行出北庭南门。城外十里,新修的“忠骨亭”尚未竣工,只余一座青石基座,四角各立未琢原木柱,顶端悬着粗麻绳结成的挽索。亭前空地上,已摆开百张榆木长案,案上铺着素白棉纸,每案后坐一人,或为军中录事,或为寺观僧侣,或为商队账房,或为流寓儒生。他们面前摊着竹简、羊皮卷、油布册、甚至还有几本用胡杨木板夹住的桦树皮书——那是龟兹遗老口述、弟子速记的《戍边纪略》,字迹歪斜,夹杂粟特、梵、突厥诸文。

    陈绍缓步穿过人群,目光扫过一张张泛黄纸页。有一页写着:“建武八年冬,轮台堡雪崩,掘三日得尸十八具,其中五人冻毙前犹环抱火塘薪柴,余者手握锹镐,背抵坍塌夯墙,未弃工位。”另一页墨迹淋漓:“建武九年秋,疏勒河引水渠溃,水工首领李二郎率民夫三百跳入决口,以身填之,渠成而李氏阖族无存,唯存幼子襁褓中裹一柄锈斧。”再一页竟以朱砂勾勒地图,标着密密麻麻小点:“此为建武六年至十一年间,七河流域失踪民夫名录,计一千七百二十三人。无尸可殓,无墓可祭,唯知其殁于某峰、某谷、某滩。今以石为碑,刻其籍贯、年岁、服役处所,立于北庭驿道旁。”

    陈绍驻足良久,忽俯身拾起一支散落的炭条,在身旁一块未刻字的青石上缓缓划下两行字:“生为景人,死为景魂。魂兮归来,毋惧无名。”炭粉簌簌落下,沾在他玄色袖口,如星屑凝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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