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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面浮起一层薄雾,如灰白的绢帛,无声无息地裹住倒映的残星与未熄的余烬。火光在宸安帝脸上明明灭灭,他端坐不动,脊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,指节压着膝上玄色蟒纹锦袍,青筋微凸,一动未动。百官垂首,连呼吸都屏得极浅——那不是敬畏,是恐惧。恐惧这静,比雷霆更沉;恐惧这默,比斥责更烈。嘉过却笑了。
他缓缓抬手,自袖中抽出一卷黄绫,未展,只以指尖轻叩卷轴两端,发出两声脆响,如叩棺盖。
“父皇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夜风,“儿臣不敢胡言。此乃萧怀恕临终前托人密送至儿臣府邸之物——未曾拆封,未敢擅阅,今当众呈上,恳请圣裁。”
话音未落,嘉帝已霍然起身,袍角扫翻案上铜壶,一声闷响震得烛火狂跳。他眼底血丝密布,喉结上下滚动,仿佛吞咽着烧红的铁块:“你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一道清冷女声忽自阶下响起。
众人惊愕侧目。
清忘山竟未退。她仍跪在原地,膝下青石沁出寒意,裙裾边缘已被露水浸透,墨色洇开如泪痕。可她抬起了头,直视宸安帝——不是哀求,不是惶然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萧大人未死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,却激起千层暗浪。
嘉帝僵住,嘉过眉峰一蹙,百官中已有几人倒吸冷气。
清忘山目光未移,声音稳得惊人:“流匪所抛之尸,面目尽毁,衣冠不全,腰牌虽真,却非萧大人随身所佩之物——彼时他奉旨查赈,户部特制新牌,铜质厚重,背面阴刻‘怀恕’二字小篆,牌尾另嵌一枚赤铜铆钉,为防伪记。儿臣……曾亲手为他系过三次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微颤,却仍续道:“而山崖下寻得之尸身腰牌,铜色泛青,铆钉为铅铸,背面仅刻编号‘丙字七十二号’。且——”她左手缓缓抬起,掌心摊开,一枚铜牌静静卧于其中,边缘磨损处泛着温润旧光,“此乃萧大人真正腰牌。三日前,他离京前夜,交予儿臣保管。说若他半月不归,便以此为信,递呈御前。”
夜风不知何时又起,拂过她额前碎发,露出底下一道浅淡旧疤——斜斜掠过左眉梢,似被什么锋利之物削去半截眉尾。那是七年前,她初入宫为尚仪局女史,撞见内侍私贩宫中金器,被推搡跌下丹陛,额头撞裂青砖所留。萧怀恕时任大理寺少卿,亲审此案,结案后悄然遣人送来一瓶玉容膏,附笺只书四字:“眉可再长。”
那时她不知他是谁,只觉那药清凉透骨,敷上之后,痛楚竟如潮退。
如今那疤还在,而那人,据说已成枯骨。
嘉过眼底掠过一丝阴鸷,倏然冷笑:“一派胡言!你与萧怀恕素有往来,早存私情,此刻编排此等鬼话,不过为脱罪罢了!父皇明鉴——此人乃罪臣之女,其父清砚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,抄家当日,她藏身柴房灶膛三日,靠舔舐烟灰止渴!这样的人,怎配近御前?怎配信口雌黄?”
“住口!”嘉帝厉喝,声如裂帛。
可清忘山却未看他,只将目光转向嘉过,眸光清亮如洗:“殿下既知我父通敌之罪,可知当年主审此案者,正是萧怀恕?”
嘉过一怔。
“他查了八十七日,翻阅卷宗三百四十六册,提审证人五十九名,赴北境边关取证四次。”清忘山语速极缓,一字一顿,如刀刻石,“最终呈于御前者,非定罪之奏,而是一份《疑谳疏》——列十七条疑点,直指刑部侍郎陈砚甫伪造边关密信、嫁祸清氏。奏疏末尾,萧大人亲书:‘臣不敢断言清氏无罪,唯求重勘。若事实确凿,愿以项上人头,代清氏谢罪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