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二十章 流氓不可怕,就怕流氓有文化(2/3)
脖颈滑进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。他抹了把脸才喘匀气:“这……这哪是拍戏?这是拿胶片当锄头使啊!”车驶入剧团大院时,暮色已浓成化不开的墨。传达室灯亮着,黄诚正踮脚往墙上钉新木牌,锯末簌簌落在他崭新的的确良裤子上。见车队回来,他赶紧擦擦汗:“陈副团长交代的,今明两天所有排练暂停,全团人员七点前必须到礼堂集合——他说要搞个‘全民反馈会’。”
“反馈会?”刘克纳闷,“观众还能提意见?”
“不是观众。”黄诚压低声音,“是县委宣传部、文化局、教育局、广播站,还有各中小学的文艺骨干教师……一共六十三人,每人发一份铅印问卷,填完当场收,明天上午九点,陈副团长在会议室逐条讲解修改方案。”
易青娥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胡三元回来了吗?”
黄诚动作一顿,旱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:“昨儿傍晚放出来的……在卫生所输液,说是高血压犯了,胳膊上插着两根针管,还惦记着《蔡文姬》第三场‘胡笳十八拍’的鼓点节奏,非让护士把节拍器绑在输液架上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。
胡三元拄着根枣木棍立在那儿,左袖口空荡荡地垂着,右臂搭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。他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,鬓角霜白,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,盒盖缝隙里渗出油星,在斜阳下闪着细碎金光。
“舅。”易青娥迎上去。
胡三元摆摆手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停在易青娥空着的左手:“戒指呢?”
“台上不方便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把枣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颤巍巍揭开饭盒盖——里面是油汪汪的臊子面,面条上卧着两个溏心荷包蛋,蛋黄颤巍巍欲破未破。“你妈今早擀的,她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她说等你生娃,头一碗面还得用这口锅煮。”
易青娥鼻尖一酸,伸手去接饭盒。胡三元却缩回手,把盒子转向那蓝布衫老妇人:“巧莲,给青娥。”
老妇人——巧莲——终于抬起脸。八年过去,她左额那道疤已褪成淡粉,像一道愈合的月牙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饭盒稳稳放进易青娥掌心,指甲边缘还沾着面粉,指腹有常年揉面留下的厚茧。
“舅,巧莲姨……”易青娥声音发哽。
胡三元忽然笑了,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:“哭啥?你妈擀面的手艺,比当年强多了。”他转身欲走,又停下,“对了,何大锤今早来过。没进门,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,走时把一包糖搁传达室窗台上——大白兔,上海货。”
晚七点整,县革委会礼堂座无虚席。六十三张课桌拼成弧形,桌上铺着靛蓝粗布,每张布中央压着一方墨绿色绒布垫,垫上搁着铅笔与问卷。灯光比往常亮三分,照得绒布泛出幽微青光,像一片凝固的湖。
陈晓没坐主席台。他穿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工装,袖口挽至小臂,正帮放映员调试胶片机。机器嗡鸣声中,他抬头朝观众席扫了一眼,目光掠过前排的李沐棠、郭县长,掠过楚副县长略显僵硬的侧脸,最终停在第七排中间——易青娥坐在那儿,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,右手却捏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,笔尖悬在问卷第一题上方,迟迟未落。
题目是:您认为《蔡文姬》中最打动您的段落是?(可多选)
A. 归汉途中“胡笳十八拍”的鼓乐编排
B. 文姬焚稿时“墨尽纸犹温”的唱词设计
C. 第五场“铜雀台辩”中蔡文姬与曹丕的身段调度
D. 全剧配乐中加入的古琴泛音与秦腔苦音揉弦的融合
陈晓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