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一章 《葫芦兄弟》(3/3)
讲怎么写痛,而是讲,当一个人真正感到痛时,他的舌头会打结,他的句子会断裂,他的主谓宾会像散架的骨头一样堆在喉咙口。这时候,最准确的表达,恰恰是那声没出口的呜咽,那个被截断的半句,那页被泪水泡糊的稿纸。他起身告辞,推门而出。
走廊尽头,一群编辑围在窗边,正争相传看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。那是乌兰托娅悄悄撕下自己笔记本的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新写的字,墨迹未干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:
“敖包的石头,咬着我的脚踝。”
徐峰脚步未停,却在经过时,极轻地、几乎不可察地,点了点头。
回到教室,骚动已平息,却比方才更沉。有人伏案疾书,笔尖划破纸背;有人闭目凝神,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敲击节拍;周振国默默翻开随身携带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手指停在“拟物”词条上,久久不动;而陈默,正用铅笔在稿纸空白处反复描摹“黄昏的头发”五个字,笔画越来越轻,越来越虚,最后只剩下纸上几道几乎看不见的、毛茸茸的印痕。
徐峰走上讲台,没拿任何讲义。他拿起一支粉笔,转身,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四个大字:
**语言即人**
粉笔灰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,“我们总在讨论怎么写好人,写好时代,写好中国。可没人想过——当我们的语言,连‘疼’都写不准,连‘黄昏’都长不出‘头发’,我们写的,还是活生生的人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扫过每一张被汗水与思虑浸透的脸。
“今天课后,不做作业。只请各位,回家之后,做一件事:找出你最近发表或编发过的,最‘正确’、最‘稳妥’、最‘符合所有标准’的一段文字。然后,把它——”
他右手食指竖起,缓缓横切而过,动作决绝如刀:
“删掉。”
“一个字,都不留。”
“明天,带上那页空白的稿纸,来这儿。”
“我们看看,当所有‘应该’都被削去,当所有‘必须’都被剜空,剩下的那片白,能不能,长出一点活气来。”
窗外,夕阳熔金,泼洒在黑板上那四个字上,将“语言即人”染成一片灼目的赤红。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游,像无数微小的、不肯落地的魂灵。
没有人鼓掌。
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胸腔里,那颗被长久规训的心,正一下,又一下,撞着肋骨,发出沉闷而新鲜的回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