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殿上博弈(1/4)
许元没应声,只把官服接过来,指尖在獬豸纹上轻轻一按,银线微凉,刺得人指尖发麻。他抬眼看向王宗衍,目光平直,不卑不亢,像两根钉子,稳稳楔进对方瞳孔深处。王宗衍却笑了。那笑极淡,唇角略略上挑,眼角却未动分毫,反倒压得更深些——是那种把刀磨了三年才肯出鞘的笑。
“你昨夜在谢府暗道里点的那盏蜡烛,火苗偏左三寸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,“裴慎举灯时,袖口沾了水坊墙缝里的青苔,干了之后结成灰绿碎屑。你扶谢珩下阶时,右脚靴底碾过第三块松动的地砖,发出‘咔’一声轻响。这声响,我今早听刑部录档的仵作复述了三遍。”
许元手指一顿。
王宗衍已转过身去,紫袍衣摆划出一道沉而钝的弧线,像刀鞘缓缓合拢。他没再看许元,只朝宫门内走去,背影挺直如尺,仿佛方才那几句话,不过是拂去袖上一粒尘。
可许元知道,这不是拂尘。
这是验尸。
王宗衍在验他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处破绽——不是为杀人,是为记账。记一笔,将来某日,连本带利,连同利息里渗出的血丝,一起收。
陈砚在一旁垂手站着,没说话,但眼神往许元脸上扫了一眼,又迅速垂下。他袖口露出半截手腕,腕骨凸起,青筋蜿蜒如游蛇,右手拇指指甲边缘微微发黑——那是常年握刀、浸染药汁、又反复擦拭留下的旧痕。
许元将官服叠好,交还给陈砚:“烦请转告陛下,臣谢恩后即赴大理寺署衙。另,谢老大人需静养七日,臣愿亲奉汤药,暂不领职。”
陈砚颔首,没问缘由,只把官服重新抱在臂弯里,转身离去。
宫门外风卷着残叶打旋儿,枯枝刮过青砖缝,沙沙作响。
许元没走,站在原地,仰头望了一眼宫门上方那块鎏金匾额——“承天之门”。
四个字,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木色,像一道结痂的老疤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暗道里,老仆被赵虎扛着跳进石阶时,左肩箭杆断口处渗出的血,是暗紫色的。
牵魂散的毒,入血即沉,七日不散,十日蚀骨,若无解药,便如墨滴入水,无声无息,烂尽五脏。
可谢珩昨夜分明中了三支流矢,一支擦颈而过,两支钉入后肩——箭镞皆无毒。
那老仆肩上那支箭……是谁射的?
许元闭了闭眼。
不是高禄的人。高禄用的是重弩,箭杆粗如拇指,尾羽硬如铁片,绝非那支细窄轻巧、箭尖淬蓝的短翎。
也不是王家私兵。他们用的是制式破甲锥,箭簇带倒钩,入肉必撕扯皮肉,而老仆肩上那支,断口齐整,像是被人刻意折断,又顺势拔出一半,只为留毒不显。
是明持。
只有明持能混进围府人群而不露形迹;只有他袖中常年藏鸽、指间常染药香;只有他能在混乱中近身、出箭、退走,快得连赵虎都未察觉。
可明持为何要毒老仆?
许元睁开眼,目光落向长兴街方向。
水坊塌了半边屋顶,明持那只灰鸽飞走之后,他袖口曾有半瞬停顿——不是整理衣袖,是捻指,指腹在袖沿轻轻一搓,似在确认某样粉末是否已尽数抖落。
牵魂散遇水即化,遇热则散,唯独遇陈年槐木灰可凝滞其性,延缓发作。而水坊墙角那堆朽烂水车轮轴,正是老槐木所制。昨夜老仆倚靠之处,离那堆木头不足三步。
许元喉结微动。
他忽然明白,昨夜明持递鸽子时,为什么多看了老仆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