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3【后继】(2/3)
‘国之砥柱’。老五若真以为搬出栖云苑就能撼动这两人,便是忘了——当年先帝病危,云安十岁,薛淮十六,彼时满朝文武皆跪于乾清宫外,唯他二人并立丹陛之下,一个捧药,一个执诏。那时起,他们之间就早已不是臣主,而是……某种比君臣更沉,比血缘更韧的东西。”林之文默然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钦天监夜观星象,报称“紫微垣侧,辅星隐现,光掩北斗,主储位动摇而贵人临朝”。当时天子震怒,当场杖毙三名钦天监官吏。可事后查档,那份星象密折原件,却被悄悄调入魏王府书房——正是眼前这位殿下亲手所批:“星轨无谬,人心有隙。辅星非夺主位,乃护主位。”
原来,他早就在等这一天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姜晔踱回书案,提笔蘸墨,墨汁浓稠如血,“你去寻薛左佥的贴身幕僚顾砚舟,告诉他,本王知晓他近来暗中查访漕帮桑承泽与闽粤林氏密会之事。不必遮掩,直言相告——本王不阻,亦不助。但若桑承泽真欲借林氏之力破淮扬船号根基,本王只问一句:他可愿以漕帮三十年信誉,押在薛左佥身上?”
林之文心头剧震。漕帮桑承泽,向来是薛淮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把匕首。此人胆大心黑,敢在扬州码头当众掀翻宁党盐船,亦敢在通州仓场纵火焚毁伪钞作坊。可他毕竟出身草莽,根基不稳,若无薛淮撑腰,不过是宁党随时可弃的弃子。而今姜晔竟主动点破此事,且以“信誉”二字相压——这不是警告,是邀约,更是对薛淮权柄的一次无声确认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林之文深深一揖,“顾砚舟素来机敏,必能领会殿下深意。”
姜晔搁下笔,墨迹未干,氤氲如雾:“让他转告薛左佥,本王记得扬州那场雨。他为救三百灾民强闯盐政衙门,浑身湿透跪在泥水里,手里攥着的是户部发下的空饷银票;而云安公主策马赶来,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他,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‘薛大人,你的命,本宫要留着,替大周守十年海。’”
烛火静静燃着,将姜晔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极长,几乎覆住整面《禹贡山川图》。图上标注着大周三十二处海港,其中七处朱砂圈点,正是薛淮这两年力推的新开埠之地。而最南端那个小小红点,名唤“琼崖”,旁边一行小楷批注,墨色尤新:“琼崖铁矿丰,可炼舰甲;黎人善泅,可募水军;潮汐精准,宜建灯塔。薛淮亲勘,十月可行。”
林之文悄然退出,门扉阖拢之际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翌日清晨,细雨初歇,西山栖云苑笼罩在薄雾之中。苏二娘立于正房廊下,亲手将一盏新焙的碧螺春置于青瓷托盘,又取过一方素绢,细细拭去杯沿水痕。她动作极慢,仿佛擦拭的不是茶盏,而是某段不容玷污的时光。
廊柱后转出一名青衣小婢,低声禀道:“二娘,昨夜内院角门值夜的两个丫头,已被内侍省调往岭南。另,外院那个姓陈的杂役,今晨在牢中吞金自尽。”
苏二娘指尖一顿,未抬眼,只将茶盏轻轻推至托盘正中:“知道了。去把东厢暖阁的窗棂再擦一遍,灰尘积得厚了,怕公主回来见了不喜。”
小婢应声退下。苏二娘终于抬眸,望向暖阁方向。那里窗扇半开,露出一角褪色的鲛绡帐,帐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——那是六年前薛淮初抵西山,云安亲手所绣,原为驱蚊避暑,后来却再未拆下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暴雨。电闪雷鸣中,薛淮浑身滴水立于檐下,雨水顺着他下颌淌落,砸在青砖上溅起碎星。云安披着玄色鹤氅奔来,发髻散了一缕,却先将他拽进廊内,自己反倒被檐角坠下的积水淋湿了肩头。她指着暖阁方向,声音清亮如击玉:“薛大人,您若嫌外院客房漏风,便住这儿。本宫的屋子,总比那些朽木梁柱结实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