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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7【汹涌】(2/4)

认卫铮主审失当,等于打宁珩之的脸,等于动摇整个太和十一年以来的朝局根基。”天子声音低沉下去,竟似疲惫至极,“更关键的是……朕知道,一旦洗冤,陆渊必不肯再居工部。他会请辞归隐,会闭门著书,会以清誉自守,从此再不涉朝政一字一句。可朕那时刚废了楚王,北边鞑靼蠢蠢欲动,南边盐引积弊如山,朕需要一把尚能挥动的刀,哪怕刀刃已钝,刀柄已裂。”

    老人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薄毯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布纹。

    “所以朕让李德全把铁匣沉进了太液池底。”姜昭望着欧阳晦,眼神竟有些空茫,“朕亲手,把薛明章最后一点念想,按进了水里。”

    暖阁内静得骇人。窗外杏花无声飘落,一瓣恰好停在窗棂缝隙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“欧阳卿,你今日来,是想问朕,为何不保陆渊?为何不救薛明章?”天子忽然笑了,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二十年帝王生涯沉淀下来的、近乎荒凉的清醒,“朕可以告诉你答案——因为朕不是神,朕只是个人。人就会怕,怕乱局,怕失控,怕史官秉笔直书那一句‘天子寡恩’。朕更怕……怕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。”

    欧阳晦怔住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朕不想留薛明章?他走后,朕三年未曾设宴,因酒席上再无人敢与朕论《通典》兵制之谬,再无人敢指着舆图说‘此地屯田若改稻为粟,可增粮三十万石’。你以为朕不恨那些构陷者?朕查出了三个主谋,两个是宁珩之门生,一个是朕的表兄,礼部左侍郎姜述安。朕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,烧了七回,灰烬都倒进金水河。可朕没动他们一根手指。”

    天子缓缓从炕桌暗格中取出一叠纸,推至案沿。

    “这是太和二十一年秋,你呈上来的《漕运疏》。你说漕船十年失修,河道淤塞,若不整治,来年夏汛必致决口。朕准了。可户部拨款只给了三成,其余皆被挪去修西苑琼华岛。你当时跪在丹墀下,额头磕出血来,朕没叫你起来,也没驳你,只说‘再议’。三个月后,你递了第二份《再陈漕运危急疏》,朕留中。又过了两个月,你递第三份,字字泣血,朕依旧留中。”

    姜昭盯着欧阳晦的眼睛:“你可知为何?”

    老人嘴唇微抖,却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那时,已开始查宁珩之在江南的田产契书。”天子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朕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你不是想治漕运,你是想借漕运缺口,逼宁党吐出侵占的百万亩屯田。你把奏疏当刀,想插进宁珩之心口。可朕不能让你插。宁珩之若倒,六部九卿崩其五,三边军饷断其二,朕拿什么去镇住那些盯着龙椅的宗室、勋贵、藩王?”

    “所以朕任由你递,任由你争,任由你在内阁里冷眼旁观,任由你看着自己心血化为流水……朕就是要你明白,有些事,朕不许你碰;有些人,朕不许你动;有些线,朕划在那里,你逾越一步,便是自毁前程。”

    欧阳晦垂首,肩背微微耸动,却未落泪。他只是忽然想起太和二十二年冬,自己最后一次随驾去西山围猎。天子射中一只白鹿,群臣齐贺。他策马落后半步,听见天子对身旁老宦官低语:“欧阳晦箭术还是那么准,可惜……准得不是地方。”

    原来早已注定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他嗓音沙哑如砂砾摩擦,“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若当年,臣如薛明章一般,在青州案后即刻请辞,陛下可愿赐臣一份体面?”

    姜昭沉默良久,才道: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若臣如陆渊一般,宁折不弯,拒不受调工部,陛下……可愿容臣归乡终老?”

    “也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陛下为何……”欧阳晦抬起脸,眼中竟有微光闪烁,“为何不早早告诉臣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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