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84【峥嵘】(1/3)
郑元身为礼部尚书，执掌大燕礼仪教化，在关乎祖制道统的问题上拥有极大的话语权。他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出口，落入众人耳中的便只有八个字。
顺位承继，循例而进。
这八个字当然是指这次的次...
薛淮搁下茶盏，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一叩，声音极轻，却如冰珠坠玉盘，清越而冷冽：“欧阳公，您说先父在灵前站了一刻多钟……可曾见他掀开过灵帷？”
欧阳晦神色微滞，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刺得呼吸一窒。他垂眸，喉结缓缓上下滑动了一下，竟未即答，只将目光沉沉落回自己摊在膝上的枯瘦手掌上——那手背青筋虬结，指甲泛着微黄，像一段被岁月风干的旧竹根。
半晌，他才抬眼，目光已不复方才的悲怆，反倒透出几分审慎的锐利：“左佥此问，意味深长。”
“不敢。”薛淮垂首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，指节修长而沉稳，“只是下月廿三，是先父忌辰。下月初一，内库将启封太和十一年青州贡绢旧档，由户部、工部、内官监三方会勘，查核当年押运、验收入库、入库后调拨诸项账目。下官忝为户部左佥，奉旨协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平缓如水，却字字如钉：“其中有一册‘青州丝绢解京实录’，原存于户部架阁库，太和十二年春，因库房漏雨浸损，卷宗霉烂不堪，遂依例焚毁。然据工部当年参与清点的主事陈砚所记，该册焚前，曾由时任工部右侍郎陆渊亲阅，并于末页朱批八字：‘绢色无讹，差役可诘。’——此语既非公文格式，亦非例行批注，更非陆公惯用之语。陈砚素来谨慎，私录于日记，藏于故宅夹墙之内，去年冬才由其孙献出。”
欧阳晦瞳孔骤然一缩，身子下意识前倾，连引枕都滑落至脚边而不觉。
薛淮却不再看他，只缓缓抬起眼，望向窗外——此时天光已斜，西边云层堆叠如墨，一道惨白日光却自云隙间劈落下来，正正照在庭院中那株老槐枯枝之上，枝头悬着一枚将坠未坠的残叶，在风里微微颤抖。
“欧阳公可知，那陈砚为何甘冒抄家灭族之险，将日记藏于夹墙十七年？”薛淮声音低了下去，却愈发清晰，“因他亲眼所见——太和十一年三月十九日，陆公被召入宫后，未曾面圣，而是径直去了内官监值房。半个时辰后，他出来时手中无物，但内官监掌印太监赵德全亲自送至宫门，临别时，赵德全弯腰拾起陆公靴底沾着的一小片槐叶，双手奉还。”
欧阳晦猛地攥紧扶手，指节泛白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类似哽咽的气音。
薛淮终于转回头，目光如刃：“陆公当年驻青州的专员，姓周名琰，扬州人，与先父同科进士，授户部主事，后升员外郎。此人于太和十一年四月初五，也就是陆公病重不起的前两日，离京赴江南督办漕粮，途中在宿州驿馆暴毙。仵作报曰：‘七窍流血，面呈青紫，疑为砒霜中毒。’可尸格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‘胃中无食，唯见半枚干瘪枣核。’”
他微微一顿，视线牢牢锁住欧阳晦：“宿州不产枣。周琰随身行囊中，唯有一只紫檀木匣，内衬黄绫，匣底刻着‘永昌七年制’四字。永昌是前朝年号，距今已逾六十年。那匣子，本该是宫中内造之物，专供尚衣监盛放御用绣线所用。”
欧阳晦闭上了眼。
风忽地大了起来，吹得窗棂咯咯作响，檐角铜铃叮当乱鸣。案上两盏茶早已凉透，浮着一层薄薄茶膜，映着天光，竟似两汪浑浊的泪。
“所以……”老者再开口时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，“令尊那日站在灵前一刻多钟，不是在哭陆伯深，是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