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启封(1/4)
三天。这三天里,苏秦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每天傍晚去老者那里坐一坐,带一盏粗茶,喝完就走。
不问大事。聊些小事。哪家灶上的饼好吃,翰林院后门那棵老槐树今年落叶落得比往年早,苏禾...
冬夜的风在檐角打着旋,卷起几片枯叶,拍在窗纸上,发出窸窣的轻响。苏秦没有点新灯,只就着案头那盏将熄未熄的残焰,把总汇册翻到刘守拙那一页,指尖停在“协办抄录”四个字上。
抄录。
不是校勘,不是编纂,不是存档,是抄录。
抄什么?
文档司的抄录房,日常所抄,皆为两等文书:一等是各部院呈送吏部备案的副本,需存档十年以上;二等是故牍库中虫蛀霉损之旧卷,经考订后重录补全,以存其形、续其命。前者有定例,后者有章程,每一册抄毕,须由抄录房主事验看、钤印、入册登记,连同原卷一并归架——此乃铁律,百年未改。
可刘守拙七年所抄之卷,无一册登记在案。
纪观澜已查过抄录房的《誊写日志》与《成册登籍簿》。开朝四十三年至五十年间,凡署名“刘守拙”者,零。
不是字迹被抹,不是页码缺失,是压根儿没记。
不是遗漏,是空缺。
一个每日签到、按月领俸、年年考评“勤谨”的老书办,在抄录房整整七年,却未在任何一本誊写日志上留下一笔墨痕。
苏秦闭眼,脑海中浮出昨日甬道里那一盏孤灯——老书办抄书的值房,常年亮着,三十年不熄。他忽然想起白发老书办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:“修撰莫怪我眼浊,这双眼睛,看得见墨里的虫,看不见人心里的灰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老人自嘲。
此刻再想,却觉那话里似有钩子。
墨里的虫,是蠹鱼,是纸病,是文卷朽坏的征兆。
人心里的灰呢?
他睁开眼,从怀中取出黑页。
今日它未热。
但方才想到“抄录”二字时,指尖忽有一瞬微麻,极淡,如针尖刺破油皮,转瞬即逝。
他把黑页摊在灯下。
灯焰一跳,映得那页边缘泛起极浅的褐意,仿佛久埋地底的陶片,被火燎了一下,露出底下陈年的胎骨。
苏秦盯着那褐意,缓缓抬手,用指甲轻轻刮过黑页右下角。
没有碎屑。
只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、细微的凹痕。
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,又像是……被某样东西长久抵住,压出了印记。
他猛地顿住。
昨日在故牍库第七柜前,他蹲身细查柜门把手时,曾下意识摸过袖口内衬——那里缝着一小块硬布,是苏禾去年替他补衣时,怕线头磨破袖子,垫进去的。
那块布,也是褐的。
他立刻解开袖扣,撕开内衬一角。
硬布还在。
他把它取出来,平铺在案上,与黑页并置。
两片褐,色泽相近,质地迥异。硬布是粗麻,经纬分明;黑页却如墨玉,沉而哑光。
但他盯了半晌,终于看出一点相似来——二者边缘,都有一道极细的、近乎平行的微凸纹路。不是刻痕,不是折痕,是材料本身生长或炼制时留下的天然肌理。
像血脉。
苏秦屏息,将硬布翻过背面。
背面,一道细小的朱砂点,早已褪成淡褐,几乎与布色融在一起。若非他早知此处该有点,绝难发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