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(3/4)
理人事考绩。考绩?考谁的绩?谁的人?他快步回到书桌前,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翻开扉页,一行小字墨迹犹新:“壬午年春,赠既白——冠月”。再往后翻,全是密密麻麻的行动记录:某月某日,第六组于虹口码头截获日军军需清单;某月某日,前羿大队在法租界击毙叛徒林世昌……每页右下角,都盖着一枚小小的篆体印章:“既白手校”。
方既白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。那页记录着华美大厦刺杀钟砚舟的全部细节,包括温炳章如何通过伪法院内部线人,提前三小时得知钟砚舟将赴宴。而就在记录末尾,一行蝇头小楷悄然浮现:“线人代号‘青蚨’,真实身份:伪法院书记员李慕云,其父李守仁,曾任南京首都警察厅督察长,三七年十二月殉国于雨花台。”
李慕云。李守仁。
方既白喉结滚动。他当然记得李守仁。当年雨花台刑场,正是李守仁亲手将十六岁的他,从乱尸堆里拖出来,塞进运尸车底板夹层。车轮碾过血泥时,李守仁把一枚银杏叶徽章按进他手心:“小子,活着,就是最大的情报。”
窗外,第一声鸦鸣划破薄雾。方既白推开窗,晨光如金箔倾泻而入,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潮汐。他拿起炭条,在素描纸“桃花桥东”四字旁,添上两个名字:
李慕云
秦冠月
炭笔落下,墨迹未干,楼下传来报童嘶哑的叫卖声:“号外!号外!伪法院温炳章昨夜遭不明人士投掷燃烧瓶,座驾焚毁,幸未伤及性命!”
方既白嘴角微扬。燃烧瓶?那不过是石铁山往温炳章雪铁龙油箱里,倒了半瓶掺了糖浆的汽油。火势看着骇人,实则只烧焦了车顶漆皮。真正致命的,是附在燃烧瓶内壁的那张纸——纸上印着温炳章与日军法务联络处课长松本一郎密会的照片,照片背面,用日文写着:“松本君,第三批货款,务必于本月二十日前汇至横滨正金银行账户。”
这张纸,此刻正躺在威海卫路温炳章私邸书房的红木案头。
而温炳章,正对着镜子,一遍遍擦拭左耳垂下那颗褐色小痣——痣上,还残留着昨夜惊惶时蹭上的、一点未干的朱砂。
方既白吹熄油灯,起身穿衣。镜中映出他挺拔的身影,西装马甲口袋里,露出半截铅笔——正是昨夜烟纸店卷帘门下那块青砖旁,被他拾起的同一支。铅笔顶端,被人用小刀削出锐利斜面,斜面上,用极细的蓝墨水,写着三个小字:
“青蚨至。”
他戴上礼帽,压低帽檐,围上棕色围巾。下楼时,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跃。弄堂口,一辆黄包车静静候着,车夫背影宽厚,颈后有一道蜈蚣状旧疤——是石铁山。
方既白坐进车厢,车身微沉。车夫并未回头,只低声道:“站长来电,约您十点,百乐门舞厅三楼‘梅兰芳’包厢。”
方既白颔首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三下。这是前羿大队的暗号:第一下,确认接头;第二下,任务升级;第三下,即刻执行。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辘辘声中,方既白闭目养神。他听见自己心跳沉稳如鼓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黎明前最深的寂静。他知道,秦冠月约他在百乐门,绝非为了训斥。那包厢墙上,挂着一幅仿制的《富春山居图》,画轴夹层里,藏着陈沧当年留给他的第二部电台密码本——代号“东山”。
而今日,他将亲手把这本密码本,交到秦冠月手中。
不是臣服,是结盟。
因为真正的敌人,从来不在上海滩的霓虹灯下,而在武汉的电波深处,在东京的樱花树影里,在每一双看似忠诚的眼睛背后,那幽暗无声的、等待收割的镰刀。
黄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