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二章 长远(1/4)
对圣上的话,黄锦没有丝毫意外,而且也确实合情合理,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裕王必然是最后可选择的大旗了,年长且有子嗣。嘉靖缓缓起身走到了御案前,用手按了按那一摞奏疏,心里不由得回想起当年,嘴里竟...
东华门前的青砖地,血未干透,风过处带起一丝铁锈腥气,混在初夏的暖风里,竟有几分甜腻。沈括跪在第三排,膝盖底下是昨夜被踩实的泥灰与今晨新溅的血点,他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声,只觉耳中嗡鸣不止,眼前晃动的皆是那几具绯袍青衫的尸身——左都御史头颅微偏,一只眼睛还半睁着,瞳孔散开,却仍朝向孝陵方向;礼部左侍郎仰面朝天,嘴角凝着一道暗红,像是最后想笑又没笑出来;刑部右侍郎侧卧,右手五指张开,指尖抠进砖缝,指甲翻裂,指腹全是灰土与血痂。
他认得这三个人。去年冬,他在应天府学听讲,左都御史亲自主持岁考策问,曾当众夸他《论孟义疏》中一句“民之归仁也,犹水之就下”,言其“心正而笔不浮”;礼部左侍郎则在他乡试落榜后,于文庙外长阶上拦住他,递来一册手批《春秋繁露》,说“功名可再搏,气节不可折”;刑部右侍郎更曾邀他赴家宴,席间酒至半酣,指着窗外佃户交租的队列道:“我等读圣贤书,若连他们碗中米粒多少都算不清,何谈治国?”
此刻三人皆成尸骸,横陈于宫门之前,像三块被随意丢弃的朽木。
沈括想哭,却连抽噎都挤不出来,只觉胸口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死死压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生疼。他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监生突然扑通一声栽倒,口吐白沫,两眼翻白——是吓疯了。没人去扶,因前后左右皆僵立如木,有人手指掐进自己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落;有人牙齿咯咯打颤,下巴抖得几乎脱臼;更有几个举人模样的人,脸色由青转紫,喉结上下滚动,似在强咽下涌至嘴边的胆汁。
人群后方忽起骚动。一名穿着半旧襕衫的老儒生踉跄而出,须发皆白,腰背佝偻,手中却紧攥一卷黄纸——那是昨夜刚抄完的《讨景王檄》,墨迹未干,纸角还沾着砚池余渣。他步履蹒跚,却直直走向宫门中央,每踏一步,脚下便溅起一点血星。走到第三具尸身前,他忽然停住,缓缓蹲下,用袖口仔细抹去尸脸上一道污痕,而后将手中檄文平铺于其胸前,又解下腰间一枚铜质怀表——那是他教了四十年私塾攒下的唯一值钱物事,表盖内侧刻着“明德惟馨”四字。他轻轻将表放在檄文之上,双手合十,对着尸首深深叩首三次。
“诸君且看!”他忽然拔高声音,沙哑如裂帛,“此非乱命,乃天讨!尔等可知,去岁松江府水患,赈粮三百石,入仓者不过七十;今年徽州茶税加征三成,百姓卖儿鬻女,而景王府岁支禄米反增八百石!我等哭庙,非为私怨,实为苍生请命!”
话音未落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钉入其后颈。老儒生身子一颤,未及倒地,第二支箭已贯入左胸。他仰面跌倒,双目圆睁,嘴唇翕动,却终究没再发出半个字。鲜血漫过檄文,浸透“天讨”二字,墨色晕染开来,竟似朱砂写就。
“放箭者何人?”队伍中有人大喝。
无人应答。但城楼之上,王安已收剑归鞘,目光冷冷扫过下方。他身后一排弓手垂首肃立,弓弦尚在微微震颤。
沈括终于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劝阻,不是震慑,这是清场。
他猛地扭头去看身边人:那个总爱拿《通鉴纲目》敲他脑袋的同窗秀才,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,眼神陌生得可怕,仿佛第一次认识他;前日还拍着他肩膀说“沈兄必为吾辈楷模”的举人,眼下正悄悄往后退,脚跟蹭着地面,一寸寸挪向人群边缘;更远处,几个穿绸裹缎的年轻人互相使着眼色,袖中似乎藏着什么硬物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