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:六科(1/4)
乾元二年,三月中旬,金陵。正旦大朝那场关于煤炭官私的争论,表面上已经过去了。
诏令也已经下去,朝廷重申矿禁,私采煤炭者从重论罪,地方官隐瞒不报者连坐,矿头、牙人、私运者一经拿实,轻则...
李匡威推杯起身时,帐中烛火被风掀得一跳,映得他眉骨下阴影如刀刻。他未换衣,未更冠,只将狐裘裹紧了些,便踱步至帐门,掀帘望向东北——那里夜色浓重,星子稀疏,野狐岭余脉在月下如蛰伏的黑脊。他站了足足半炷香工夫,才低声道:“传令,拔营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铁块砸进冰面,清脆、冷硬、不容置疑。
帐外亲兵应声如雷,号角呜咽而起,不是长鸣,而是三短一长,急促如狼嗥。这是幽州军中最高级别的战令——“衔枚疾进”。不举火,不击鼓,连马蹄都裹了麻布,全军默然启程,仿佛一支从地底浮出的阴兵。
王镕与乐从训刚回营帐不久,尚未来得及卸甲,便听闻中军已动。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疑:李匡威竟不待天明,不整溃卒,不查敌踪,更不召将议策,只凭一纸败报便决然移师?这绝非寻常主帅所为。乐从训低声问:“叔父此举……是怒极而疯,还是胸有成竹?”王镕缓缓摇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上一道旧裂痕,那是当年与李匡威共破契丹时,箭矢擦过留下的印记。“他不是疯。”王镕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是怕。”
怕什么?怕王思同之死只是开始,怕李克用早备好一张网,专等他们踏进神武川腹地再收;更怕——怕十万大军若在此滞留一日,人心便散一分。先锋溃败,士气已损;若再盘桓于谷口,军心必生疑窦:刘仁恭为何未至?张行简为何不追?高思继为何按兵不动?这些疑问一旦蔓延,成德、魏博两路援兵便会悄然松动,而奚、契丹诸部本就桀骜,岂肯为一场败仗再拼性命?李匡威要的不是稳扎稳打,是要以雷霆之势碾过神武川,把溃败踩在脚下,把失败烧成灰烬,让全军看见:我李匡威仍在前行,仍在逼迫,仍在掌控——哪怕前方是刀山,也要踏成坦途!
于是,幽州主力彻夜行军。步卒衔枚负甲,弓弩手背负三十支羽箭、三壶硬弩,辎重车轮包厚毡,骡马口衔木嚼。队伍如一条黑蟒,无声蜿蜒于坝上草原与山前丘陵之间。月光下,铠甲不反光,旗杆不招展,唯见人影幢幢,马尾低垂,沙砾被踏得簌簌而落,如同大地在屏息。
而此时,神武川南岸,鸦儿军并未远遁。
李存孝率三千骑击溃王思同后,并未追击,亦未收尸夺械,只命李嗣昭率五百骑沿河东岸游弋,安金全领千骑绕至西坡埋伏,吐谷浑承福则带八百轻骑隐入东南密林。他自己则率剩余千余精锐,勒马立于川口最高处的一座残破烽燧之上。夜风卷起他玄甲披风,露出内里暗红战袍,袍角已被血浸透,干涸后泛着铁锈般的褐斑。他手中禹王槊斜指地面,槊尖滴落最后一滴血,在青石上洇开一朵小小的、狰狞的花。
丘神道随王郜赶到时,已是子夜。
义武残兵三百余人,皆着破甲,裹烂布,脚上草鞋磨穿,露着冻裂的趾头。他们跟在李存进身后,沉默如石,唯有粗重的喘息在寒夜里蒸腾成白雾。王郜脸色惨白,唇上干裂出血口,可一双眼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烽燧上的黑甲身影——那便是斩王思同者,那便是十三太保李存孝。
李存进翻身下马,引王郜上前。李存孝闻声回头,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却挺直如松的义武人,没有笑,没有倨傲,只朝王郜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如滚石:“节帅来了。”
王郜喉结滚动,忽而单膝跪倒,不是对着李存孝,而是对着烽燧之下那片被血浸透的河滩:“王某谢十三郎为义武先雪一恨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