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辩经之前,先吵一场(3/4)
刺破薄霭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他解下腰间玉佩,投入汴河。玉坠入水,无声无痕,只漾开一圈细小涟漪,转瞬被流水抹平。七日后,易州。
城垣倾颓,瓮城塌陷半壁,护城河淤塞如死脉。崔彦昭弃轿步行,踏过断戟锈矛遍布的校场,走入州衙。知州张守约迎于阶下,须发花白,袍角沾泥,身后跟着七八名胥吏,个个面有菜色。张守约未行大礼,只抱拳:“崔通判既来,先随老朽去个地方。”
二人穿过后衙,绕过坍塌的藏书阁,步入一间低矮土屋。屋内无窗,只靠门缝透光,却整齐码着百余个陶瓮,瓮口封泥犹新。张守约掀开一只瓮盖,浓烈酒香混着谷物发酵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?”崔彦昭皱眉。
“易州最后三百石陈粟酿的酒。”张守约声音沙哑,“去年秋收,辽人劫掠雁门关外三寨,官仓被焚。此酒本为犒军,如今军无粮,酒便留着——等哪日百姓饿极了,兑水煮沸,总能吊住一口气。”
崔彦昭默然良久,伸手探入瓮中,掬起一捧酒液。清冽微甘,却沉甸甸压手。他忽然想起赵浅雪那方腊梅帕子,想起睦王食盒里未冷的粟米粥,想起谢官沉入汴河的玉佩……原来所谓“义利并行”,并非宏论,而是此刻掌中这一捧酒——它不救人于立时,却能在绝境里续命,在绝望中存火种。
当夜,崔彦昭未宿州衙,只借宿城西一间废弃义学。土炕冰冷,他铺开黄忠嗣密札,就着油灯逐字细读。窗外北风呼啸,吹得窗纸簌簌抖动。他读至“易州西山有铁矿,然辽人严控冶炼,汉民私铸者,斩”一句时,笔尖一顿,墨迹洇开如血。
次日清晨,他携密札赴西山。山径陡峭,荆棘割破袍袖。行至半山腰,忽见几株野桃树开得灼灼如火,树下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赤脚,裤管挽至膝盖,正用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反复打磨一截弯铁——那铁刃泛青,弧度奇诡,竟似辽人惯用的马刀形制。
少年闻声抬头,目光如狼,手中铁刃瞬间横在胸前。
崔彦昭停下脚步,解下腰间水囊,递过去:“渴么?”
少年不接,只死死盯着他官服补子上的云雁纹。
崔彦昭也不催,自己仰头喝了一口,将水囊放在地上,退后三步。
山风卷起他衣袂,露出腰间空荡荡的佩刀位置——那里本该悬一柄制式腰刀,此刻却只余半截断绦,在风里轻轻晃荡。
少年盯着那断绦看了许久,终于放下铁刃,抓起水囊灌了一大口。水顺着他下巴淌下,混着黑灰,在脖颈留下道泥痕。
“你……是官?”少年声音嘶哑。
“是。”崔彦昭点头,“通判崔彦昭。”
少年嗤笑一声,却没再拿刀:“崔通判不怕我杀了你?”
“你若想杀,方才我俯身时便动手了。”崔彦昭望着他手中那柄未锻透的铁刃,“这刀胚淬火不足,劈柴尚可,杀人,刀先断。”
少年脸色骤变,猛地攥紧铁刃。
崔彦昭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——是昨夜就着油灯绘的图纸,线条粗拙,却清晰勾勒出一座水力锻锤的构架:木轮引山涧激流,杠杆连铁砧,落锤之力可抵十人挥锤。图旁一行小楷:“西山铁矿,可养易州十年。”
少年盯着图纸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铁刃粗粝的刃口。许久,他忽然抬头:“你会铸铁?”
“不会。”崔彦昭摇头,“但我认识会铸铁的人。江南有匠户,祖传十八代冶铁;蜀中有老吏,管过三任转运使的盐铁案牍;汴京工部,还藏着三十卷真宗年间的锻冶图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易州缺的不是铁,是敢把铁变成刀、变成犁、变成屋梁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