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3章 别怕,哥哥在(2/4)
季含漪喉间一哽,抬眸看他。暮色已漫进窗棂,将他半张脸笼在暗影里,唯有那双眼睛,沉静、锐利,又深得不见底。她忽然想起幼时,她被崔家几个姑娘堵在假山后讥讽庶出,是他一声不吭冲进去,用瘦弱的肩膀把她护在身后,任她们推搡踢打,直到沈肆赶来。那夜他发着高热,却攥着她的手说:“姐姐别哭,我以后长大,专替你打架。”
如今他长大了,再不会打架,只会提笔断案,按律查贪,把一桩桩陈年旧案翻出来晒在日头下,连沈家本宗几位老太爷的门生故吏,都被他不动声色拔出了三根钉。
“你查幽州盐引案,牵出户部那位侍郎,沈肆赞你‘胆大心细,堪当大任’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可你也知道,那人背后是谁。”
沈长龄端起茶盏,吹了吹热气,目光未偏:“姐姐也知道,我从来不管背后是谁。”
“你管的是律法写在纸上的字。”
“还有人命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幽州盐仓崩塌那日,压死十七个运夫,最小的不过十三岁。他们尸骨未寒,账册上却写着‘盐粒损耗,不足挂齿’。”
季含漪默然。她当然知道。那案子她亦暗中使人查过,只是碍于朝局,只能按捺。可沈长龄不管这些。他就像一把淬过寒泉的刀,只认准一个理:错便是错,罪便是罪,天王老子写了赦书,若不合律,他照样驳回去。
“所以你今日来,不是为朝玉,也不是为钧哥儿。”她终于直视他双眼,“你是为沈家祠堂里那块‘忠贞世泽’的匾额来的。”
沈长龄放下茶盏,瓷器与案几相触,一声脆响。
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三日后,沈家祭祖,族老议定新修《沈氏宗谱》。沈肆的意思,是要将沈长玉、沈朝玉的名字列进正支,记为嫡出。可姐姐,长玉是庶女,生母是沈老太太陪嫁丫鬟所出;朝玉更是庶出中的庶出,生母是沈老太爷酒后收的外室,连祠堂都不曾进过。按《大胤宗法》,庶女入谱,须有嫡母亲书‘视若己出’手札,加盖宗妇印信,且需全族三成以上族老联署附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:“可沈长玉的嫡母,早在她十岁那年就病逝了。朝玉的嫡母——沈老太爷的继室,去年刚殁,棺木尚在义庄停灵,未曾入墓。”
季含漪指尖骤然一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她明白了。
沈长龄不是来讨说法的。他是来逼她表态的。
沈肆想抬举两个妹妹,固然是因她们过得好,也是为稳固后宅,更是为向朝野昭示:沈家不重嫡庶,只重德行。可这念头一旦落地,必遭清流攻讦,说沈家蔑视伦常,动摇国本。那些御史的弹章,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门。
而沈长龄,是那个握着律法绳索的人。他若在宗祠当场引经据典,驳斥此议不合宗法,沈肆的政令便成了一纸空文。届时,沈肆失威,沈家分裂,朝玉和长玉即便进了族谱,也会被士林视为“名不正言不顺”,反受其害。
他是在给她选择:要么由她这位宗妇出面,在族老面前立下规矩,另拟章程,既保全两妹体面,又守住宗法底线;要么,他亲手将这团火浇灭——哪怕烧伤自己。
“你非要逼我?”她声音哑了。
“姐姐从不逼人。”他缓缓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双手奉上,“这是幽州新编《妇德训》稿本。我请了三位宿儒审校,删减了所有‘三从四德’苛论,增补了‘持家以理、教子以方、睦邻以信’三章。若姐姐允准,明日便可呈送礼部,刊行天下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
她翻开册子,首页赫然印着“沈氏宗妇季氏含漪监订”八字朱印——尚未盖印,却是早已备好的位置。
